上海笔记:走郊区的小路

#我的生活也是头条#


梁东方

从公路拐进乡间小路,就像是鱼儿终于入水,喧嚣尽去,自由自在的安详世界由此无边无际地展开。那条高分贝的公路噪声之墙,终于被翻越了过去,像是卸下了重担一样,自己对自己不由自主地笑着释然了。

这貌似有点突兀的自言自语的失控状态,是一个人的旅行中的自然表现。遇到让人兴奋的事情,内心里的愉悦就会由衷地冒出来,不可抑制,也不必抑制。

从浦江郊野公园骑共享单车回3号线地铁的路,走了乡间小道。其实就近就有其他线路的地铁,我这样舍近求远,就是为了走走两条地铁线之间这广袤的乡野。用骑车自由地行走乡野来替换掉地铁倒车的环境中的人流滚滚与漫长的上上下下,还是很值得的。那样人人都在地下深处钢筋水泥的通道里的场景是一成不变的,不存在风景,毫无自然气息。而大地上的一切都在流动的风中,一直都有各个不同的景象纷至沓来。


乡间小路的转折逶迤之间,看到的是上海郊区的宝贵的尚未工业化的乡间部分。一旦再次置身其间,就会再次感慨:还是这种有笔直高大的水杉夹道的小公路连接着一个个村庄的格式最美,远比城市的大马路更对骑车人友好。走走停停不受任何干扰就很有一种在人世缝隙里获取了广阔天地的漫游乐趣。城市以寸土寸金的方式挤占了全部现在仿佛都属于你的自由空间,让人成为一个单一通道里的人,而不再像自古而然的那样是一个巨大空间里的人。

乡间小路上没有了双向奔驰的大车,只剩下了很长时间也不会有一辆车的寂静。所有的人都去了大路上,都在大路上做着车来车往的动作,无法逸出那似乎既成的轨道。人数很少的走在远离公路上的乡野上的小路上的人,貌似都是社会运转的零余者或者超拔的人。他们被从主流的轨道上甩出来,或者不屑于汇入其间,在这样自然的广袤里踽踽独行,行止快慢都由自己掌握,没有人催,也不会妨碍到任何人。

南方冬天的大地,农业生产生活状态的大地上,耕种与收获依旧唱着主角、一茬一茬的植被生长还是传统的样貌,平房建筑都有自己的院落,院落四周生长着冬天依旧碧绿的蔬菜,丛生的竹子和挺立的棕榈树都很耐寒,与那些绿色的蔬菜一起修饰着一栋栋白墙黑瓦的两层楼。


靠近村庄的时候菜地有了篱笆,篱笆里有绿意浓郁的香樟树,有面积大小不一却都郁郁葱葱的菜地。纵横的河道很自然地会在这样的地方开辟出支流,为所有的灌溉提供随时可以使用的方便。任何一个角落都是湿润的,都是有足够的水分涵养的。这样的水分涵养让冬天不凛冽,让户外活动和直接坐在院子里的行为习惯贯穿各个季节,一直保持。与尽量足不出户以御寒的北方冬天比起来,这是南方的冬天里最诱人的一种天然条件。

小桥流水的南方景观在本地是再正常不过的司空见惯,在北方的视角之下,却都像是可以从画片上撕下来的一角。这幅大画的任何一个片段现在你都可以直接走进去,以全方位的所有视角去浏览与体验。

放眼望去,乡间没有大体量的建筑遮挡视野、俯瞰站在那样的建筑前先就自我感觉渺小起来的人。一切都是平易顺滑的,偶尔有一个缓步其间的散步者,也因为其穿着碎花的棉睡衣在大地上若有所思的形象远远地就被看到而成为风景的一部分。


你在骑车慢慢地超过这样的漫步者的时候,忍不住就会在前面也下车走上一段,因为你觉着那样漫步的享受可能比骑车漫游还大、还高级,不试一试的话就会错过,就会遗憾。

这些随时都可能被拆迁和开发的宝贵乡间景象,在疫情封控结束之后已经完全放开,骑车可以自由穿行,恢复了正常的自由交通状态,不受任何阻拦和打扰。你可以凭着自己一时的兴趣,不理手机导航不停地提醒和重新定位,沿着突然想拐上去的小公路任意而行,只要大致是冲着地铁的方向去就可以了。

稻田留着黄白色的稻茬,成为冬天的大地上的重要颜色。水杉夹护着小路,使小路在平铺的长度之外还同时拥有立体的高度。小桥跨越河流,村庄承接道路,南方冬天的绿色绵延在没有被增高的天际线上。这样的画面在以前的连环画、宣传画里见过,在某些老纪录片的电影里见过,不知不觉中都早已经淡出了主流的媒体画面,在自媒体时代也不大容易从手机里刷到。不以之为美,不以之为意,已经是大多数人的主流状态。好在其美妙并不因为关注者少,就有丝毫减损。

稍加注意就会发现,拱桥是更古老的格式,平直的水泥桥则是几十年前的集体化时代的产物。它们作为有着长期共同历史的地域性存在,现在已经面临被一扫而空的招拍挂的威胁。势如破竹的地产经济发展虽然现在被疫情和其他因素给压制了原来的势头,但在具体某个地方来说还是随时存在旧貌换新颜式的天地翻覆的可能性。


这样的景象在上海,是怎么也不好与这个城市的通常形象联系起来的,也就成了至为宝贵的。它为顺着导航的指引,一直走不受干扰小路的乐趣,提供了可能。其中甚至还有一座桥因为正在修理而被截断交通,我先把车子搬过去,自己再翻过围栏的经历。

所有不让汽车通行的路段,骑车一般都可以过去,实在过不去就搬起车子来徒步,也总是能找到路的。这是骑车的自由感觉的重要组成部分,

这种地铁之后骑共享单车穿越田野,返程的时候则是先共享单车穿过田野再上地铁的旅行,有城市郊区骑车旅行的一种自我寻找的妙境之感。它因为不在人为的旅游点,甚至也不在暗示与明示了休闲之地的公园,就在生活之中,在人生现场,而具有一种极大的自然而然的魅力。让人怀疑今天的旅程中那些事先在手机地图上看到的绿地、公园目的地,其实是可去可不去的,一定要去的就是这来回骑车穿越田野的小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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